來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作者:黃睿鈺

《眩暈》 溫弗里德?塞巴爾德(著)徐遲(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1.4

  “這是一幅心靈的自畫像——關于一顆躁動不安、持續不滿的心靈,一顆受盡折磨、輕易落入幻覺的心靈。”這是蘇珊?桑塔格對《眩暈》的評價。作為溫弗里德?塞巴爾德的處女作,《眩暈》展示了其寫作與小說風格的發端,并為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新的刺激與靈感。
  作者溫弗里德?塞巴爾德,1944年生于德國,1970年起任教于英國東英吉利大學,2001年因車禍去世,其作品風格獨特,被公認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級別的作家,代表作有《眩暈》《移民》《土星之環》《奧斯特利茨》等。譯者徐遲是一位煉字的人,其譯作有《眩暈》《獨自邁向生命的盡頭》《他人的行當》等。
  《眩暈》由四章組成:第一章《貝爾,或愛之奇異事實》以亨利?貝爾(即法國作家司湯達)的第三人稱視角,講述了貝爾的從軍經歷、與梅毒的斗爭以及無果的愛情;第二章《海外》以“我”的第一人稱視角,講述了“我”在意大利多地的旅行,或者說被不安驅動的一次次逃離;第三章《K.博士的里瓦浴療之旅》以布拉格工人保險公司副秘書長K.博士(即卡夫卡)的第三人稱視角,講述了卡夫卡于1913年在意大利的一次公務出差和浴療之旅;第四章《歸鄉》以“我”的第一人稱視角,講述了“我”重返德國故鄉,挖掘自身童年記憶的故事。
  從結構而言,《眩暈》有著詩一般的“建筑美”。四章間隔使用第一、第三人稱視角,形式整飭,卻又有著散文般“形散而神不散”的特質,四章都圍繞一個孤獨的敘述者,講述主人公在踏上古怪卻又令人不安的旅程途中撞見的各種分身、尾隨者或歷史鬼魂。在旅行中,“我”不僅和不同時空的司湯達和卡夫卡隱約中共享了同樣的驚恐和困頓,還冥冥中不斷與神秘的獵人格拉胡斯相遇……《眩暈》讓敘述成為了一種可以查究的“狂喜狀態”,而記憶,則是《眩暈》中最突出而又最不可捉摸的虛構的敘述。塞巴爾德將記憶的韌性和不可靠性運用得淋漓盡致,他使用圖文并置、虛實結合的方法,從歷史記憶的衰退和狂熱想象的荒蕪狀態中挖掘主體的真實,從而書寫存在的冷峻本質。在塞巴爾德筆下,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差異、生者與死者世界的混淆,逐漸取消了個人存在的坐標。隨著主人公視角越來越高,讀者對文章的俯看程度也越來越深,作者對于記憶問題的揭示也便逐漸深入,并最終在《歸鄉》一章達到頂峰:“我的左邊有一道真正令人眩暈的深淵。我走到路的邊緣,意識到我從未俯看得如此深。那里沒有一棵樹,沒有一叢灌木,一棵殘枝,一簇草,只有石頭,云影掠過陡坡,穿過峽谷。此外無物一棟。萬籟俱寂,連植物最后的生命痕跡,最后一片沙沙作響的樹葉或樹皮碎片也早已消失,只有巖石靜止地躺在地上。這時詞語作為幾乎消失的回音,在令人窒息的空虛中返回。”正如A. S. 拜厄特所言:“塞巴爾德的主題是記憶……他執著的、看似隨意的流浪——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次邂逅到下一次邂逅——有一種瘋狂的精確性。他記錄微小的對話,仔細描述與他短暫同行的陌生人,給出地圖和時間表。他似乎在用寫作使自己保持鎮定。”
  《眩暈》是一部高度私人化的作品。每當讀到諸如“人被迫一次次地變異與重復,而后常常會發現,一切都在分崩離析,包括希望保留下來的愛人的形象。”“更確切地說,是記憶,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在某個外在于我的空間內越升越高,在達到一定的高度后,仿佛水漫堰頂般從那個空間溢出,注入我的體內。”“一旦我開始做筆記,時間就流逝得遠比我想象的更快。”這樣的文字,讀者就仿若變成了作者的一個幽靈、一個分身,甚或僅僅是一個沒有形體的揚聲器,一遍遍品嘗著他尚未言說的黑暗的美麗與俳諧。塞巴爾德筆下的“眩暈”,如同某種失重的、魂魄般的東西掠過身體,就像暈船時抓不住的船舷,又似海浪在耳朵里涌動所回響的起伏聲浪,并最終化成一句句迷人晦澀的長短句。《眩暈》的德語標題為“Schwindel”,這個單詞即指“眩暈”,又指“騙局”,塞巴爾德以此為題,再用重復、巧合、異變、斷裂的文字扭曲敘述時間,將文中的“我”和讀者都拋進大腦也無法觸摸與理解的四維空間——記憶,而眩暈感也由此生發。通過《眩暈》的文字與圖片,揭示出被圍困在記憶騙局里的人們那種以懸而未決的狀態存在的真實。盡管塞巴爾德無微不至地描寫了旅途風景、繪畫與建筑的細節、個體的敏感情緒等,但細節越詳盡,氣氛就越凝重,聲音也越沉寂。無法講述的真相、無法和解的過去與無法理解的記憶也因此成為塞巴爾德寫作的母題。
  文化記憶學者雷娜特?拉赫曼認為,從記憶角度來看,文學是最優秀的記憶術。在《眩暈》這幅心靈自畫像中,塞巴爾德最終達成了對記憶的重組與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