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作者:祁澤宇

作者:張煒 著,世界觀 出品,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時間:2021年01月

  張煒已經在文壇活躍了四十余年,這對一個作家的成長而言異常漫長,但讀者卻不好察覺。這源于他一以貫之地追求“道德理想主義”,作品長期兼有犀利的文辭與青春的朝氣。他常偏于一偶,在藝術體驗上不斷精雕細刻,思考的成果集束于《文學八個關鍵詞》。作為講稿,本書以文學隨筆的形式將理論性與文學性融為一體,咀讀起來意味雋永,它既是個人閱讀史的巡禮,也是文學創作方法的歸納,還是對文學弊端的痛下針砭。
  為理論融入情感是張煒作為作家的優勢所在,在此前《讀<詩經>》等講稿中張煒以勃發的感性進行審美觀照,情沛意足的文辭形成了全新的藝術再創造。《關鍵詞》涉及中西方、人類性的文學比照,張煒的視野更為開闊,他有意地淡化創作者的身份,冷靜、細微地思索形而上層面的文學理論。當然,審美先于理論,《關鍵詞》不受學術規范統制,審美穿透力不打折扣,理論只是為了合理歸納“關鍵詞”的權宜之計。不難發現,童年、恐懼、荒野……這些詞語有一種詩性,即使涉及文學母題,張煒依然以自由的介入方式去面對永恒的主題,他會隨意站出來言說,主體審美取向構成了全書最質樸的基調。
  韋勒克曾闡明,不同文明間的人們具備共同的人性。在張煒看來,從莎士比亞到卡夫卡、從曹雪芹到魯迅,都反復描寫著人類社會的基本行為、基本心理。通過對“關鍵詞”的解讀,張煒發現小說中的關鍵詞過于淺顯,作家心泉徜徉,這樣的作品缺乏表現力;同樣,關鍵詞過于隱匿,作家喃喃自語,小說無法進行生命編碼,這兩類都很難成為佳作。這說明中西文學比較、世界文學成為現實的基礎在于如何不偏不倚地書寫“關鍵詞”,張煒為我們提供了一種閱讀/批評的視野——解讀“關鍵詞”,它們的表現力也成為張煒審美判別的標準。
  “八個關鍵詞”在三個方面的內容最引人注目。首先是文學的發生,張煒提出“作家難以超越童年”“動物是人類的審美參照”,從生命倫理、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兒童、動物是人類的“文化酵母”,是兩類最純粹的生命。面對現實的不安,描寫童年的回憶、自然的野性就帶有安適的隱喻,回望與遠望能給人安全感。我曾發現一個現象,大量的作家企圖通過童年書寫永葆青春,各個時代沒有一致的“青春”,這造成了作者與讀者的代溝,但這些故事經由老人之口講出效果完全不同。面對“老人”的講述,讀者回歸了“童心”,在感知與被感知間作家與讀者并不同在的關系,人們都在尋找安逸,正如張煒所言“童年是用來回應的,童年自身也接受回應”。童年只是抒寫文學的起點,它不是終點,偉大的作家永遠不會滯留于起點而放棄無邊無際的書寫。八十年代的“尋根文學”即是邁出起點的成功嘗試,它回歸了人與自身生命的關系,還審視了人與其他生命的關系,其成功在于對生命的透徹認知,人要不斷地回歸文化根性、檢視生存理性,文學的責任即是提醒人們去不斷面對他們。
  第二個方面是人文地理,無論是張煒在《你在高原》等小說中鋪設的地質學與人文地理的背景,還是“融入野地”的精神宣言,遠行都是張煒踐行浪漫主義最好的方式。用人文地理來歸納地域、流浪、荒野、海洋這些關鍵詞極為貼切,民間、民族、山野農村的文明主人和生活者成為文明的闡釋者,這種充分的“在地性”擺脫了言之無物的狹窄精神空間,更重要的是,這些概念統合了本土/全球、傳統/現代、邊緣/中心的多元碰撞。在張煒的論述中,荒野是文明的補給,海洋是保持文化活力的對照,流浪保持了藝術的自由度,地域則是作家安身立命之根,它們與民俗傳統、尋根意識、家園情感系于一體,使文本達到了“深描”的高度,成為突破類型化寫作的終南捷徑。是的,這些關鍵詞中暗含著超越、反思、深化等內涵,人文地理是打開人類視野的“文學特區”。不與世界性對話的人文地理依然會成為新的陳詞濫調,張煒警惕商業模式下過度包裝的人文地理。對此,張煒真摯地呼喚海洋文學,他追求漂泊與冒險的精神,用洶涌的浪打破“故土難離”的局限,打破鄉土文學沉厚的制約。張煒作為作家的偉大之處正在于此,他用強大的主體心靈向著無盡浩蕩的世界堅硬奮發,他不斷地追求文學超越,并展現出民間“心史”的不朽韌性。
  第三個方面是對數字時代文學的批判,被贊譽為“屈原魯迅繼承者”的張煒曾以匕首投槍的文字給文壇中的墮落沉重一擊,《關鍵詞》依然風發意氣。恐懼與困境為文學帶來過無限輝煌,但在數字時代它們都已不再是文學審美的驅動力,面對數字媒介,它們全面萎縮,人們恐懼一切,時時面對困境,沒有了紓困的能力,文學變得乏味無力。甚至人們以丑為美,久而久之形成了病態的審美,無意義的追求讓文學變得荒誕而怪異。此外,數字時代追求人工而弱化天工,人類在方寸屏幕間體驗喜悅與痛苦,消弭了人文地理的魅力,無力回歸童年與自然。面對這一切,張煒是苦悶的,他曾以根植心靈的生命體驗來創作《你在高原》,如今字里行間難以掩蓋道德理想主義失落的痛楚,作家們缺乏直面人性的勇氣,也缺乏追求至美至善的熱情,仿寫多如牛毛、畸形比比皆是,張煒對數字時代中的文學極度失望和不安。
  作為授課講稿,全文在批判處戛然而止,似乎同當年張煒對人文精神的追隨一般,破而不立。實際上,八個關鍵字即是張煒的救世良方,沉疴下猛藥,他的論述字字珠璣、觸目驚心,看似開放的“討論”實則步步為營。張煒選擇用精致巧妙的筆調、琳瑯滿目的文學知識、苦心經營的語言,不斷往返于文學世界,他的高貴、自由和獨立呼之欲出。我認為,文學理論離不開情感的沖撞,64歲的作家張煒可以意氣飛揚,一介書生才藝卓絕,如此真誠地以生命情志諦視文學的作家在今天寥寥無幾,一如年少,張煒依然孤注一擲地走在“憂憤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