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作者:王虎

作者:謝天佑 著,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時間:2021年05月

  魯迅在《燈下漫筆》中說國人只有兩個時代,一個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一個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言辭有些尖刻,卻值得深思。人,為什么愿意做奴隸呢?難道說放著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做奴隸有天大的好嗎?謝天佑先生的《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或許可以回答這個令人費解的問題。
  作者謝天佑先生是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長期從事于中國古代史的教學和研究,思想敏銳、著述廣泛,在中國農民戰爭史、中國古代經濟史和中國封建主義批判諸方面尤有建樹。作者從1960年開始側重于對中國古代社會反復循環的農民戰爭史的研究,并主持籌建了中國農民戰爭史研究學會,創辦了《中國農民戰爭史研究集刊》,引領了中國農民戰爭史的研究進程。經過十年“浩劫”,作者痛定思痛,深刻體會到中國傳統社會的政治制度和思想,尤其是君主集權的專制主義,對當時社會產生的巨大影響,發表了多篇史學雜文。1986年7月,謝先生在《解放日報 新論》上發表了《專制主義統治與臣民的心理狀態》這篇重要文章,該篇文章“一陣見血地分析了臣僚為保全自己、應付君權的種種做法,指出講假話、講違心話這一現象,并非個人道德問題,而是植根于對專制主義的畏懼。”文章發表后,被中央黨校編輯部出版的《理論動態》轉載,收到來自各方的積極反響,為了完成出版社的約稿并將這個問題講得更透徹,謝先生他決定一鼓作氣趕就此書,誰成想這直接導致了他的發病和猝亡。根據本書后記中謝先生的愛人——陳翠姬老師的介紹,謝先生1988年2月22日決定整理資料,書寫本書,1988年4月22日還在研讀資料,整理筆記,可是4月24日晚突然中風,根據后來他的學生孫競昊在謝天佑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紀念文章《當往事變成記憶》中透漏:“趕到華師大的公費醫療單位市六院急癥室后,他已處在昏迷狀態。聽說夜間值班是位外地進修醫生,拿不準診斷,就當成腦血栓處理,掛了吊瓶。大家期待正式的醫生,要等到次日8點上班查房時才來。結果,醫生來時,好像近10點,判定是腦溢血,已無力回天。”沒想到一位史學前輩,竟因為誤診而英年早逝,年僅56歲。
  本書是一本史學著作,確切的說是一本未竟的中國歷史心理學(或者說心態史學)專著,作者通過大量的歷史人物、事件,梳理和探討人物的心理狀態、行為模式以及產生這種心理狀態與行為模式背后的歷史原因與邏輯,著墨在批判君主專權的專制政治方面。作者指出,在這種專制主義統治下,“小心謹慎、明爭暗斗、攀龍附鳳、明哲保身、避嫌勇退、假話連篇成為臣民求生的必然之術和心理常態。這是中國君主專制主義下政治文化一個組成部分。國家利益、王朝大局、個人尊嚴、人性底線,都是可以用來交換君心的籌碼。”經過多年的研究和分析,謝先生認為“問題的關鍵在于沒有對君主實行法律監督。君主是法,君主高于法,是中國傳統政治制度的一個根本缺陷,也是君主專制主義的一個致命病毒。”這個病根又無法通過自身的力量根除。正如本書序言作者——謝先生的學生——邵勤所言:“事實上,任何一個社會,無論其名號,如果統治者高于法律,不受法律監督,那么專制主義的那個致命病根就依然存在。”那個社會也就難逃治亂循環的命運。
  春秋戰國,天下大亂,為了解決混亂,達到大治,專制制度戰勝了民主制度,“定于一尊的思想和制度就產生了”,秦朝也成為中國走向集權與專制的肇始。儒家主張君主專制,同時主張分權;法家主張專制與集權緊密結合,“可以說,韓非是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理論的集大成者,秦始皇是將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理論制度化并加以實施者。”韓非的理論正合秦始皇之意,二人一拍即合,從此中國步入數千年的專制時代。秦朝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度包括以下三個特點:一、皇帝獨裁;二、郡縣制;三、任免制。皇帝的獨裁與世襲,為后世各個朝代效仿并加強,也產生了這種制度下特有的奴性臣民。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統治下,最終必然導致:“皇帝主宰一切,除了皇帝外,沒有獨立的個人,沒有享受權利的個人,沒有被尊重的個人,而只有這樣兩種人:或者是被皇帝吸吮血液的奴隸;或者是聽任皇帝使喚的奴仆。”由于君主在法之上,具有生殺大權,臣民的身家性命、榮華富貴全部系之一人,因此臣子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引起君王的開心或猜疑。如何與君王相處,既能避免殺身之禍,又能取得信任呢?韓非總結了十三條說服君王的辦法堪稱“做奴隸完全手冊”,其中全部都是教人如何說虛假的話、做違心的事。這么卑劣、無恥的手段,居然被后世奉為圭臬,簡直是一個民族的恥辱。“喜怒無常是專制主義君王的特有的性格;假話、違心的話是專制主義臣民的特有的語言;這種性格、語言都是特有的心理反應。”在專制君主面前,求生的欲望壓過一切,求真這一高貴的品格被早早的扼殺在民族發展的初期。
  本書也探討了幾位改革者,然而這些改革者的結局大多不好:“商鞅車裂,吳起箭穿,王安石凄涼的晚年,張居正身后被抄。歷史上的改革派,一個個下場都不太妙,其原因是什么?是因為這些改革派都沒有獨立人格,僅僅是皇帝的臣仆,他的權力不是人民賦予的,而是皇帝賦予的,當到哪天皇帝先他而走,他就必死無疑;當到哪天皇帝厭惡他,他就難逃厄運。”如果不能勵精圖治、大展宏圖,那么剩下的只能是貪污腐敗、陽奉陰違;沒有勤政,只有懶政;不去禍害百姓,能夠安心“躺平”,可能就算是好的了。
歸根結底,是君主的權力不受制約,“我們通常說,封建政治制度是君主獨裁,而這種獨裁的本質內容就是:君主本身就是法,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在這樣任性的權力面前,只能將百姓和臣民“裝進籠子”,那么百姓和臣民就是螻蟻一樣,為了“保生存、求富貴”,奴顏婢膝、阿諛奉承、虛情假意、陽奉陰違、用盡心機等等卑劣的手段和心態,成為他們生存的必備手段。幾千年的進化,已經融入族群血液。這或許就是奴性人格產生的根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