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作者:祁澤宇

作者:楊明,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時間:2021年01月

  一個民族文化的發展總會留下某種痕跡,黃河可以說是中華民族無可非議的文化符號,它的軌跡便是窺得文化來龍去脈的規律。當光未然寫出“黃河以它英雄的氣魄,出現在亞洲的原野”時,世人仿佛聽到了巨浪振奮人心的怒吼,黃河壯闊的波濤令人神搖目奪。因此對黃河的考察必然集歷史地理與人文地理于一體,在這樣的期待中楊明的《黃河簡史》脫穎而出。
  或許是因為作者對史料的運籌帷幄,亦或是他在文筆上的匠心獨具,《黃河簡史》在2016年初版發行后即得到了大量的贊譽。我始終為開卷的一句“有黃河,家國生生不息”魂牽夢縈,開篇即奠定了明晰的基調。《黃河簡史》選取的視角頗有深意,即黃河的改道、黃河的治理以及治理黃河的名士,“黃河寧,天下平”,它們與中華民族的形成、民族國家的統一密切相關。
  在楊明的筆下,大歷史視野中的黃河是維系民族文化走向的根脈,它絕不是歷史的微聲部,黃河的多次改道并不斷的治理,見證了歷史一次次的循環往復。與此同時,黃河也在鳳凰涅槃、浴火重生。黃河不愧為“母親河”,作者僅僅選取了歷史的橫截面,然后閑庭信步,黃河乃至中華民族的歷史即可合盤托出。這種歷史書寫在今天看來大有裨益,我們由“自在”的“母親河”意識中升華出一種不言自明的認同“自覺”,并真正地融家國情懷于一體。作者撰寫《黃河簡史》的意圖絕不限于單純的水文考察,它必然涵蓋著民族心性、文化感知等意識,當歷史與文化相遇時,文本與歷史間出現了一種強烈的不妥協,一種張力在蔓延,讀者能清晰地感覺到史料列舉與主觀感知的結合,例如作者在表述治水名臣劉大夏請辭時的感嘆,“君子為道義而戰,小認為權力而爭”,這正是時代所期待的“史者文心”。
  不是每條河流及其歷史,都能為書寫者創造不可磨滅的成就。而黃河的偉大之處就在于此,雁過留聲,似乎作者沒有過分糾結于如何解釋歷史,而將黃河變為一種專名化的代言,并穿插一些帝王軼事與市井百態,在輕松愉悅中展示出不容置疑的專業屬性。楊明任職于黃河水利委員會,飽諳黃河,面對浩如煙海的史料,作者大浪淘沙,他以清人胡渭在《禹貢錐指》所提出的“五次大改道學說”為框架,對黃河的變遷進行考察。以微知著式的書寫結果就是真正地了解到“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的內涵,黃河的奧秘盡在眼前,改道最北時,流經海河,出大沽口;最南時,流經淮河,甚至匯入長江。《黃河簡史》聚焦了穩定與變化、秩序與擴張、客觀與主觀、廣延與核心、抽象與具體、科學與人文的多面交鳴。
  《黃河簡史》將自然時間的推進和歷史事件的階段性結合起來,以黃河的泛濫和治理的此消彼長為價值刻度,展現出一個明晰的知識坐標,形成了大歷史與大學科的視野。一方面,對黃河的歷史復原表明它是使人談之色變的“洪水猛獸”,另一方面,作者以其敏銳的人文精神呈現出“言外之意”,即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傳承。沒有黃河的泛濫與治理,中華民族就少了一份亮色,祖先在披荊斬棘中砥礪前行,不滅的意志在歷史中繼往開來,可以說一條河流濃縮著一個民族、一種文化的大格局、大氣魄。由此,《黃河簡史》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解讀中華文化的切入點,它也解決了我多年來的文學困惑——張承志的《北方的河》中年輕人為何面對黃河要騰身一躍。今天我可以這樣解題:我們既要做河的子孫,又要成為黃河的征服者,以上情節正是《黃河簡史》所力圖抒明的雙重體驗,面對黃河我們要保持一種決不妥協的“逆子”品質,這正是黃河為當代人的文化尋根提供的終南捷徑,張承志們對歷史文化的接續實則是《黃河簡史》中“治理”主題的感性化表達,正因如此,黃河成為了文人最喜聞樂道的抒情化客體。
  李白寫到:“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黃河不僅孕育出的文化共鳴,還滋養了超絕的個體。《黃河簡史》將歷史意識化整為零,集中表現在治理黃河的歷史個體上,他們或清淤疏浚,或固堤束水、束水攻沙,或疏通壅塞,《黃河簡史》也就成了黃河人的歷史。作者所寫的治水名士們力挽狂瀾,他們臨危受命,面對治河的巨大風險和命懸一線的壓力,他們秉持清廉與責任,毅然投身黃河的治理。他們身上體現出令人欽佩的民族風骨,不僅是水利事業的歷史財富,也是中華民族一筆巨大的精神財富。大禹、王景、賈魯、靳輔、李儀祉、王化云……當仔細考察他們的治水思路與方法,你會發現,它們一脈相承,直到今天依然無出于大禹的思路之外。因此,李約瑟提醒世人“最古老而又最重要的中國文明對科學、科學思想和技術的貢獻,直到今天仍然被云霧所遮蔽”,而在《黃河簡史》傳統技術的意義得到了應有的重視。
  楊明敬仰《史記》“紀傳體”的述史形式,他主張“通過眾多有血有肉、性格鮮明的人物描寫,讓今天的我們依然能夠身臨其境般感受那個時代的歷史”。《黃河簡史》一方面以“大歷史”的視野為歷史敘事提供一個整體性的故事,使具體人物進入歷史脈絡中自我發聲。另一方面,作者以極其細膩的文筆展開寫作,例如《市井印象?水城》一章對汴河兩岸的描寫,可謂出神入化,景中融情、情中現景,歷史就在這樣的虛實兼顧、由淺入深中娓娓道來,文筆的優美和質感填補了歷史的“細枝末節”,升華出“文化景觀”的閱讀體驗。
  《黃河簡史》的展示不囿于時間空間,甚至作者還對自身命運進行直接言說,就像寫散文一樣,游離于黃河的變化以及對后世產生的影響中。黃河依然是那條“一石水,而六斗泥”的母親河,你將體會到一種時間的承續與空間的蔓延。作為從業者,楊明對黃河謙卑而恭敬,對未知的自然歷史存在著永遠的盲區,他無時不在居安思危,正因如此,哪個時代都不是終點更不是結局。即便現在的黃河溫情倍至,但它曾長期被視為“洪水猛獸”,縱觀《黃河簡史》,真正的主潮在于人與黃河的對抗,在我們面前只有大河的鋒芒才是永恒不變的歷史。
  在今天,我國出版界介紹科技史、河流史的書不勝枚舉,但像《黃河簡史》一樣耐讀、可觀并給讀者真切體驗的作品屈指可數。讀過《黃河簡史》后我有三點最為直觀的感受,首先,史料的行文佐之以文學的魅力,使得作品通俗易懂;其次,作者以強烈的文化意識、歷史借鑒進行書寫,突出了黃河在今日的時代性關照;第三就是將空間與時間恰如其分的融為一體。以上三點決定了《黃河簡史》簡約而不簡單的特點,它擁攜著無限的力量等待釋放,如蘇輕評所言黃河潛藏在我們體內,當你閱讀這樣一部文字誠摯且穩健的作品時,你的精神將隨物賦形,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