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作者:范思朦

作者:蕭易 著,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時間:2021年01月

  四川是廣闊的,是豐富的,也是神秘的。晉朝史學家常璩撰寫的《華陽國志》中就說,“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天下謂之‘天府’ ”。面對這樣一個天府之國,即使是生于斯、長于斯的四川土著,可能也難以窺其全貌,難以真正懂得巴蜀大地。
  因此我認為蕭易的書以《尋蜀記》為名,也是想表達一種不斷探索的味道。近日三星堆考古工作又有了新的進展,又把人們的目光拉回到了那個古老的西南腹地,從考古的角度來體味四川,不僅僅是蕭易一個人在做的事情,但是蕭易的視角又不單單停留在那些冰冷的文物之上。
  《尋蜀記》以時間為序,從史前的寶墩遺址開始述說,將筆墨灑過三星堆、金沙之后,再寫到漢闕、金棺,繞過南北朝的梵音,窺見了唐五代的大佛,然后一頭跌進宋朝的西蜀夢華,探尋過抵抗元朝鐵蹄的山城,慢悠悠地進入到明清的寺廟、走過古樸的龍橋,與張獻忠的沉銀插肩而過,最后駐足在寄托文字信仰的字庫塔下。可以說,這是一部以文物串聯起來的四川歷史,它不同于史書上干癟的記錄,而是有鮮活的載體,通過這些載體,我們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從前的時代。
  四川歷來都是遠離華夏的政治中心,因此就缺少了很多王權的印記。這也是巴蜀之福,在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世俗的真實。不管是難以破解的縱目之神也好,還是全身披掛的鹽源影子武士也罷,他們身上表達出來的氣息都是從巴蜀先民與自然抗爭,與神靈對話,與周圍溝通的史詩中散發出來的。在這些偉大的歷史進程中,王朝的脈動顯得十分微弱,只有一成不變的磨難和創造在不斷呈現。書中記錄的幾個皇陵,都是存在感極低,也是偏安一隅的小王國留下的背影。后蜀開國皇帝孟知祥和福慶長公主長眠在和陵之中,留給后人的不是這個帝國的興衰榮辱,而是這位帝王和長公主之間的千年遺憾。因此蕭易在總結后蜀末代皇帝孟昶時說,他“是好皇帝,卻非好君主”,原因也就在于他留給歷史的,不是他的權力,而是因花蕊夫人之緣而生的“蓉城”。
  蕭易在《尋蜀記》中選取的文物,不管是深藏于地下的,還是迎風佇立在地上的,都是四川所特有或者最具規模的。蒲江,中國船棺最集中的地方;漢闕,大半在四川;阿育王像,迄今只有成都出土;合江,中國宋墓最集中的地區之一;山城,抵抗“上帝之鞭”的蒙古鐵騎半個世紀;報恩古寺,中國最完整的明代寺院;瀘縣,有中國最大的明清龍橋群;鹽亭,有中國唯一的字庫牌坊。所有的這一切都在昭示著四川的與眾不同和獨一無二。這些文物,有的伴隨著當地居民生老病死,有的在很長的時間里寄托了當地人無數的情感,有的在現在依舊還在服務當地居民,發揮作用。但是這些文物從整體上來看,都算不上富麗堂皇。比如宋墓,很多墓中連墓志銘都沒有,這些墓的主人多半是居住在此地的鄉紳以及低級官吏。當打開墓門的時候,看不到多少驚奇的東西,有的只是宋朝世俗生活的高度還原,正如作者所說,是一座“掩埋在地下的宋朝”。《清明上河圖》已經向世人展示了宋朝的繁華與世俗,這些深埋在地下,雕刻在石頭上的形象,仿佛沒有帶來多少大宋朝廷的軟弱和糜爛,而是展現了一個活生生的黃金時代,里面充滿了販夫走卒、三教九流。因此,四川不是哪一個人,不是哪一個王朝的四川,而是四川人的四川,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我想,也是蕭易想要通過這一系列的探尋,想要告訴我們的。
  我們找尋到的四川,是世俗的。世俗化的生活,世俗化的軍事,世俗化的宗教,世俗化的記憶,才讓許多歷史的傳承有了可能。盡管我們今天看到的歷史,口口相傳的傳說和真實的歷史之間有很多細節上的差異,甚至歷史結論都大相徑庭,但是這一切的產生是有原因的。因為蕭易在《尋蜀記》中,通過平武的報恩寺這個例子向我們做了解釋。人們更愿意相信自己心中的好惡,忠臣也可以杜撰成逆賊。
  但是這一切又有什么關系呢?報恩寺的斗拱不也是好好地保護下來了嗎,并且成為“斗拱博物館”。蜀人,諧音一點就是“俗人”,世俗的四川人用時間創造了許多的奇跡,也形成了堅毅的性格,聰明的頭腦以及玩世不恭又正兒八經的生活態度。當我們走近鹽亭的字庫塔跟前,會發現本身是用來焚燒有文字的紙的儀式建筑,現在被鄰村老婆婆用來燒香拜佛,祈求一些世俗的愿望。
  但這一切都是無礙的,四川人的生活本身就不是那么一板一眼、中規中矩,他們在世俗的世界中享受并且快樂。這大概就是我們通過《尋蜀記》,找到的真實四川吧!